香港電影史：由默片到今日的發展

香港電影的故事，可以由一個數字講起：1992 年香港電影的整體票房達 12 億 4,000 萬港元，其後 15 年跌去約 80%。由頂峰到谷底，只用了十幾年。要明白怎麼回事，得由頭講起。獎項見香港電影金像獎，行業現況見香港與內地合拍，全部專題在香港電影。

香港電影史里程碑

默片時期：起步與停頓

香港電影製作雖始於 1910 年代，但直至 30 年代才真正發展起來。在此之前，香港已是荷里活電影的東南亞發行中心，當地在 1897 年已有電影放映活動的記載。1913 年，從事電影發行的布拉斯基在香港拍攝風光片；1914 年，他和黎氏兄弟合作拍攝了一系列包括《莊子試妻》的故事短片。黎民偉的妻子嚴珊珊在片中飾演莊子妻子的婢女，成為中國第一位女電影演員。

默片時代（1914 至 1932 年）的香港沒有條件發展成電影製作中心，只有少量出品。1923 年，黎北海和黎民偉兄弟以招股方式集資，成立民新製造影畫片有限公司；長片《胭脂》要到 1925 年才面世，而且是移師廣州才完成拍攝。1925 年的省港大罷工令電影製作停頓，部份已拍竣的電影也無法上映；直到香港影片公司創業作《左慈戲曹》（1931）上映，才打破這個僵局。

1933 年：粵語片的第一個黃金時代

1927 年荷里活的《爵士歌手》讓演員可以在銀幕上說話和唱歌，但華南和戰前海外華僑大多說粵語，粵語是主要方言。1933 年是香港電影業的轉捩點：本地和外地不約而同開始製作粵語片，香港電影業踏入黃金時代。薛覺先與天一合作，把粵劇《白金龍》搬上銀幕；《白金龍》和三藩市華僑拍攝的《歌侶情潮》在海內外大受歡迎，後者 1934 年初在港公映亦獲得成功。同年 9 月 20 日，《傻仔洞房》推出，是全部有聲的粵語片。

香港之所以接棒，原因在地理和政治：作為南中國轉口港和殖民地，各地人民可自由出入，華洋共處。天一乘着《白金龍》的成功，逐步把製作基地從上海轉移到香港；到 1935 年，粵語片已佔絕大多數。本土市場太小，回不了本，香港電影業一開始就要靠海外市場。製作以獨立製作為主，沒有大財團或政府作財政後盾，得自負盈虧。這種小成本、改編現成故事的做法，戰前已見：劇情取材自舞台劇、報刊連載、漫畫以至外國電影。

戰前總共出產超過 500 齣香港製造的電影，超過 9 成是粵語片，可是大部份戰前電影不是毀於戰火，便因保存不善而消失。

戰爭年代：禁令、遷港與停頓

1937 年曾發生「禁粵語片事件」；香港是殖民地，不在內地禁令之內。1937 年八一三事變破壞了不少上海製片廠，內地的電影製作進一步遷移至香港；1938 年，原在上海攝製的《貂蟬》移師香港完成，成為第一部香港製作的國語電影。1939 年是戰前高峰期，首次年產超過 100 部電影。

戰前亦曾有本地教育和電影團體發起兩次電影清潔運動。1941 年平安夜，日軍進攻香港，香港電影製作基本上中止，直至光復後才重新振作。香港在 1941 年底淪陷前，本地影業既響應抗戰，又吸納因戰事南來的內地人才和資金；戰後國語片大盛，與粵語片分庭抗禮。

五十年代：國語片與粵語片各有天地

50 年代的香港電影合共 2,500 多部，較 40 年代倍增。1950 年末聯合國禁止出口菲林片，令業界不景氣，一度有幾間片場被迫關閉；1952 年，港片由艱苦走向復甦，中國的電影中心亦漸漸由上海南移到香港。到 50 年代，香港電影形成國、粵語片天下二分的局面。

國語片：大片廠登場。 1955 年，陸運濤轄下的國際影片發行公司接管永華片廠，翌年改組為國際電影懋業有限公司，簡稱電懋，管理經營參考荷里活的模式。1957 年，邵逸夫親自來港主持改組後的邵氏兄弟有限公司，並興建龐大的影城。到 50 年代末，國語片業幾乎變成電懋和邵氏兩大片廠的天下：1959 年公映的新舊國語片有 79 部，電懋、邵氏分別佔 18 部和 16 部。《江山美人》（1959）收四十萬六千多元，票房高踞當年香港電影中西影片之首席。

粵語片：小廠與伶星。 1950 年專映粵語片的院線由 2 條增至 3 條，整個 50 年代都維持 3 條；就以 1957、58 年為例，統計全港戲院的營業額，以粵語片戲院的生意最穩健和突出。1952 年底，以吳楚帆為首的影人發起伶星分家運動，促成中聯成立，中聯以寫實文藝片締造了粵語文藝片的黃金時期。另外，「黃飛鴻系列」50 年代共拍 60 餘部，單是 1956 年便拍了 25 部；粵語歌唱片和粵劇戲曲片拍了超過 500 部，約佔總產量的三分之一。

方言片也佔一席位。廈語片 1957 年出產 20 多部，1958 年增至 40 多部，1959 年高達 60 多部，1955 年，旅泰的潮籍僑商創立鮀江影業公司拍攝潮語片。同年秦劍得到星馬片商資助，創辦光藝製片公司；邵氏則在 1957 年正式成立粵語片組。彩色片在當時仍困難重重：即使拍了，也不能在香港沖印，要運往日本、英國、西德等地處理，既昂貴又費時。

類型的更替

每個年代都有主導的類型。30 年代的粵語片不少改編自粵劇；50 年代初出現過短暫的武俠片熱潮，其後「黃飛鴻系列」大受歡迎。邵氏黃梅調歌唱片在港台和東南亞掀起熱潮，1953 年，立體電影曇花一現，闊銀幕亦同年面世；立體電影在今日戲院的做法，見香港 3D 電影。

武俠片在 60 年代再度盛行，《如來神掌》前後拍了 7 集；邵氏 1965 年揭櫫「彩色武俠世紀」，吸納粵語武俠片的武指人才。70 年代中，《洪拳小子》（1975）掀起「小子電影」之風，諧趣功夫片亦大盛。

六十年代：邵氏影城與粵語片式微

邵逸夫 1958 年成立邵氏兄弟（香港）有限公司，自任總裁，在九龍清水灣興建的影城佔地 65 萬平方尺，1960 年正式啟用。1961 年邵氏創辦南國實驗劇團培訓新人；電懋與邵氏的競爭一度白熱化，1964 年 3 月雙方達成「君子協定」，不再拉角和鬧雙胞。同年電懋高層因空難喪生，電懋 1965 年重整，易名國泰機構，並在 1971 年結束製片。邵氏 1965 年揭櫫「彩色武俠世紀」，張徹導演的《獨臂刀》（1967）是首部票房達百萬的武俠片。

粵語片的情況相反。1960 和 1961 年粵語片產量均超過 200 部，1960 至 1964 年近千部粵語片中，粵劇及歌唱片佔 3 成；但 60 年代中，粵片仍以黑白為主，只有一成多的影片能以彩色攝製。黑白片成本約 7、8 萬元，彩色片需 20 多萬元。1967 年無綫電視啟播，大批片商把舊黑白粵語片售予電視台；東南亞「賣片花」市場收縮，令粵片失去資金來源。看數字就清楚：1965 年粵語片有 168 部，國語片 35 部；到 1969 年，粵語片只剩 70 部，國語片增至 94 部。

七十年代：嘉禾、李小龍與粵語片回升

1970 年代初中期是香港電影史上國語片的鼎盛期。1970 年，以原邵氏重臣鄒文懷為首的嘉禾電影（香港）有限公司成立，1971 至 1973 年間推出的幾部李小龍電影，令這個初創的電影王國旋即站穩陣腳。同期暴力武打片與艷情電影湧現，衝擊電檢尺度。

粵語電影則在 1973 年迎來轉機：楚原以粵語拍攝《七十二家房客》，票房凌厲，加上粵語電視藝員現身大銀幕，令粵語電影起死回生。70 年代中後期，許冠文的《半斤八両》（1976）等作品令喜劇有大突破，諧趣功夫片大盛，成龍脫穎而出，劉家良、洪金寶等武師出身的導演亦湧現。《香港影片大全》第七卷收錄 1970 至 1974 年間香港出品的 900 多部故事片及紀錄片，第八卷收錄 1975 至 1979 年間的 800 多部。到 80 年代，香港電影脫離「粵語片」和「國語片」的分野，成為兼具本土特色和國際市場視野的「港產片」。

八十年代：港產片年代

80 年代，電視台培養的新秀晉身電影界，形成「新浪潮」；嘉禾的票房超越邵氏，新藝城、德寶、世紀、銀都等新公司相繼成立。港產電影票房急升，壓倒外語片，為香港贏得「東方荷里活」的美譽。海外市場同樣重要：1980 至 1990 年代，海外票房一度是香港電影的重要收入來源，特別是台灣、南韓和東南亞。

九十年代以後：由高峰到低潮

1992 年的高位，統計範圍包括本地攝製及與內地夥伴合拍的影片。隨後 15 年票房累計下挫約 80%，2007 年跌至 2 億 2,000 萬港元。原因可歸納為四項：

• 戲院座位縮減：大型戲院相繼拆卸，改建為住宅及商業樓宇；2015 年香港只剩下 47 間電影院、37,800 個座位，1993 年則有 119 間、122,000 個座位。
• 外國電影取代本地電影：外國電影在香港票房的份額，由 1992 年約 20% 增至 2015 年約 80%。
• 海外市場轉淡：海外（內地除外）票房由 1992 年的 18 億 6,000 萬港元，跌至 2014 年約 3 億港元。
• 盜版：1998 年業界估計，盜版令票房下跌 30%。

九七回歸對香港電影帶來衝擊，市道盛極而衰；踏入新世紀，獨立公司取代大公司成為新力量，2004 年 CEPA 推行，部分電影人北上尋求更大的發展空間。《更緊密經貿安排》實施後，合拍影片日益重要：合拍片數目由 2004 年以前每年約 10 部，增至 2010 至 2014 年間每年約 25 至 30 部。合拍的現行規則見香港與內地合拍。

政府亦從 1999 年起成立電影發展基金；基金 2007 年擴大適用範圍，為中低成本電影製作提供融資。截至 2015 年 3 月，基金撥款約 8,300 萬港元，為 30 部電影的製作提供部分資助。

今日的市場

近年的數字：2023 年的票房總冠軍是香港電影《毒舌大狀》，上映 147 日累積收入 115,060,394 元。2024 年全年總票房為 1,267,718,147 元，比 2023 年下跌 10.37%；其中香港電影票房 556,931,917 元，佔 43.93%，非香港電影佔 56.07%。2024 年的票房總冠軍是香港電影《破．地獄》，上映 53 日累積收入 142,263,603 元；其次是《九龍城寨之圍城》，累積 108,448,257 元，同樣是香港電影。發行和進口的運作見香港電影發行；戲院的分佈見香港戲院院線。

想深入了解：香港電影資料館

想讀原始材料，香港電影資料館的網站載有《香港影片大全》各卷的前言。資料館 2021 年舉辦「從無聲到有聲——1930 至 1940 年代香港電影」研討會，其後出版的論文集 242 頁，2022 年出版，免費下載。30、40 年代的香港電影研究一直因資料匱乏而難有進展，近年尋獲的一批珍貴影片和資料，正好有助突破這個瓶頸。

只記一條主線：30 年代粵語片起家，60 年代電視令粵語片失去出路，80 年代粵、國語片的分野消失，變成「港產片」，1992 年到頂，之後票房一路下滑，合拍成為新的出路。